此心安处是汨罗 —— 杨厚均诗歌的精神向度与艺术表达
2026-03-02 13:38:32          来源:汨罗市融媒体中心 | 编辑:张咪 | 作者:吴樾柠          浏览量:18373

此心安处是汨罗

——杨厚均诗歌的精神向度与艺术表达

吴樾柠

(湖南科技大学齐白石艺术学院美术硕士研究生)

摘要:杨厚均作为新世纪汨罗江流域作家群的核心研究者与重要创作成员,其诗歌以汨罗江流域乡土为精神原乡,融合自身学术研究的沉潜与人文思考的深度,形成了质朴绵长、温润有力的诗意表达。其创作以记忆为底色,镌刻乡土情怀,描摹故乡的人、物与生命体验;以哲思为内核,从自然物象、时空流转与生命呼喊中叩问存在本质;以行走为径,在地域山水、人文古迹与自然风物中传递感悟与共情;最终回归烟火人间,从时节流转、生活点滴与器物相伴中萃取日常诗意,彰显出独特的精神向度与艺术魅力,为汨罗江流域的地域书写增添了独特的诗意维度。

关键词:杨厚均;诗歌;汨罗江;乡土情怀;人文思考

引言:诗语凝乡愁  文心照山河

当都市霓虹遮蔽了乡土的晨雾,当步履匆匆冲淡了岁月的温情,当碎片化的生活消解了诗意的感知,总有一些笔墨,执着地扎根于故土,打捞记忆的碎片,叩问生命的本质,品味日常的美好。杨厚均的诗歌,便是这样一方澄澈的精神天地。作为新世纪汨罗江流域作家群的核心研究者与重要创作成员,其故乡湖南省汨罗市白水镇的汨罗江水土,既孕育了他的学术研究视野,更成为其诗歌创作的精神原乡。他以诗为舟,挣脱世俗的喧嚣,在记忆的江海中打捞汨罗江流域的乡土印记,在哲思的星空中叩问生命本真,在行走的路途上镌刻山河感悟,在日常的烟火里萃取生活诗意,以诗歌这一文体为汨罗江流域的地域书写与精神表达增添了独特的诗意维度。

作为高校的教授、博士,深耕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的学者,杨厚均将学术研究的沉潜与人文思考的深度,化作诗意表达的灵动与温柔。他的笔端没有炫技的辞藻,没有晦涩的隐喻,却如湘楚大地拂过的清风,质朴却有直抵人心的力量;如洞庭湖畔漾开的碧波,澄澈且蕴含绵长的深情。其诗歌以汨罗江流域乡土为根,以哲思为核,以行走为径,以日常为墨,勾勒出一幅兼具烟火气与人文味的当代乡土美学图景,为当代诗歌创作留住了乡土的底色,也为读者寻回了心中的精神原乡。

一、记忆的根系:乡土情怀的深情镌刻

记忆是杨厚均诗歌的精神底色,而汨罗江流域的乡土则是这份记忆永恒的根系。他以故乡的人、物、事为描摹对象,将对汨罗江乡土的眷恋凝于笔端,让亲人的温度、乡村的烟火、生命的体验在诗行中鲜活永存。每一句诗都是对汨罗江乡土的深情回望,每一个意象都是记忆深处的汨罗江地域符号,勾勒出一幅兼具烟火气与人文情的湘北乡村图景,让汨罗江流域的乡土记忆成为永不褪色的精神印记。

1.亲人意象:岁月里的温暖底色

亲人是乡土记忆中最柔软的部分,杨厚均以父亲、母亲为核心的亲人意象,并非刻意的歌颂与雕琢,而是将汨罗江乡村日常的生活细节化作诗意的表达,让平凡的亲情在时光的沉淀中,晕染出最温暖的底色。这些意象藏在汨罗江乡村的烟火里,融在岁月的流转中,成为诗人乡土记忆中最不可磨灭的精神坐标。

《烟——写给父亲》一诗中,诗人将父亲的一生与汨罗江乡村的烟火相融,用极简的笔墨勾勒出父亲勤劳质朴的一生。“沿着这条路/你背回粮食/还有成捆的柴禾/你弯曲的身体/终将随柴火点燃”,弯曲的身体是岁月与劳作刻下的痕迹,柴火的点燃并非生命的终结,而是汨罗江乡土生命独有的延续方式,让平凡的父爱在烟火人间中悄然升华。青烟袅袅的意象,更让这份思念多了一丝温柔与灵动,“向上/再向上/一些小鸟/在青烟中雀跃/那可是曾在你脚边/喧闹的花朵”,诗人以想象将儿时的美好与对父亲的思念具象化,小鸟的雀跃如儿时绕在父亲脚边的时光,让冰冷的离别多了一抹温情,也让父亲的形象在诗行中愈发鲜活。在《黄昏》里,母亲的形象则藏在一声急切的呼唤中,“枯瘦的母亲野兽般的呼唤”,这一句简短的诗行,将母亲的形象与情感凝于笔端,“枯瘦”是母亲历经生活磨砺的模样,“野兽般”却道尽了呼唤中最本能、最深厚的牵挂,这声穿透暮霭的呼唤,成为汨罗江乡村黄昏中最动人的声响,也成为诗人心中永远的乡土眷恋。

2.乡村物象:时光中的生活印记

杨厚均善于捕捉汨罗江乡村特有的寻常物象,这些物象看似平淡无奇,却承载着汨罗江流域乡村的生活日常与岁月变迁。他将这些平凡的物象置于诗中,让其成为时光的载体,藏着汨罗江乡村的生活智慧,映着乡土的岁月流转,每一个物象都是一幅汨罗江乡村生活的微缩图景,能轻易唤醒读者心底深处的乡土记忆,让汨罗江的地域特色在文字中落地生根。

《鸠声》中,斑鸠的鸣叫成为贯穿全诗的核心物象,诗人称其“是一组古词”,精准描摹出鸠声独有的韵味,“从低矮的树丛/从田垄/缓缓扬起/又徐徐落下”,寥寥数笔,便让鸠声的舒缓与悠长跃然纸上,而“哑光的”鸠声与羽毛,更让这一意象带着汨罗江乡村特有的质朴与温润,与都市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鸠声并非单纯的自然声响,而是与汨罗江乡村生活紧密相连,“母亲就自言自语地说/斑鸠叫了/要下雨了”,母亲闻声收捡被子、衣服与干菜的举动,将鸠声与汨罗江乡村的生活经验、生活智慧相融,让这一自然物象成为汨罗江乡村生活的独特符号。《晒太阳的椅子》里,老屋坪上的一把普通椅子,成为汨罗江乡村岁月的最佳见证者。“乡间的椅子/简简单单/坐过好多好多的人/现在/都走了”,简单的话语道尽物是人非的沧桑,而“阳光安祥而温暖/故事从未走远/鸡声鸟声/不紧不慢”,又让椅子的周遭依旧充满汨罗江乡村的烟火气,一把椅子,承载着无数汨罗江乡人的故事,藏着乡村的时光变迁,成为乡土记忆中最鲜活的物质印记。

3.生命体验:故土上的精神重生

汨罗江流域的故土不仅是诗人的地理故乡,更是其精神原乡,那些发生在故土的独特生命体验,成为诗人精神成长与重生的重要契机。杨厚均将这些刻骨铭心的体验凝于诗行,让汨罗江的山水赋予生命更丰富的维度,让乡土成为精神的归宿与力量的源泉,也让记忆的根系在汨罗江故土的山水间愈发深扎,愈发坚韧。

《遇溺白水江》一诗,真实记录了诗人一次惊心动魄的生命体验,白水江作为湖南省汨罗市白水镇的一条小河,是诗人故乡最深刻的地理印记,溺水的瞬间,诗人以细腻的笔触描摹出眼前的画面,“轻柔的水草/和岸上奔跑的人群/和悠闲而专注的牛群/和我吐出的鱼一样的水泡”,这些意象交织成一幅朦胧而真实的画面,让溺水的体验多了一丝诗意,也让读者能真切感受到诗人彼时的状态。而“就像回到母胎/再一次在羊水里徜徉”,则是诗人独特的生命感悟,将溺水的窒息化作生命的回归,让这场意外成为精神重生的契机。诗人称自己因这次经历成为“两世人”,“从此我便拥有两个世界/从此我便有了两个母亲/一个是怀我十月的亲娘/一个是溺我重生的白水江”,白水江与亲娘共同成为诗人的生命母体,这份独特的生命体验,让诗人与汨罗江故土的山水结下了生死相依的羁绊。亲娘归于家山的坟地,而“溺我重生的白水江/依然不紧不慢地流淌/水底游鱼如织/两岸绿草如茵”,汨罗江的山水永远鲜活,成为诗人永远的精神归处。

二、哲思的光芒:生命存在的诗意叩问

杨厚均的诗歌并非单纯的抒情写意,更藏着对生命存在的深度思考与诗意叩问。他以学者型诗人的视角,将其对文学、生命、地域文化的学术思考融入诗歌创作,让诗歌成为思辨的诗意载体。他以自然物象为媒介,从残月、雪、露等寻常景致中挖掘生命的哲理,在时空的交织中探寻生命的价值与意义,在无声的呼喊中叩问存在的本质。他将哲思融于诗意,让理性的思考藏于感性的表达,让诗歌拥有了超越具象的精神深度。

1.自然哲思:物象中的存在之思

自然是杨厚均探寻哲思的重要载体,他以细腻的笔触凝视自然物象,不故作高深,不刻意雕琢,而是从自然的生长、消亡、变化中,挖掘生命的本质与存在的意义,让自然物象成为哲思的镜像,让读者在诗意的表达中,体味存在的真谛,感受生命的辩证。这份思考并非脱离汨罗江乡土的空洞臆想,而是扎根于流域乡土体验的理性升华。

《残月》将残月比作“思想的断简/流落高空”,以独特的想象赋予残月浓厚的精神内涵,“那尖锐的呓语/刺痛了谁”,一句简单的反问,便叩问着人类的思想与感知,让残月的残缺成为思想的具象化表达。残月的残缺,恰是生命与思想的常态,诗人笔下的两种举动,更道尽了人类面对思想与存在的不同态度。“有人在弯腰/捡拾散落千年的颅片”,这是对过往智慧的执着追寻,是人类对精神内核的探索;“有人手执镰刀/以最大的弧度/收割/满怀的虚无”,这是对存在本质的直面,是人类面对虚无的无奈与坦然。《雪》一诗则以雪的飘落,诠释着生命从绽放至沉寂的完整历程,“坠落中/花就这样开了/惊醒了/最深处的温馨/然后静卧成/舞者最后的绝句”,雪花坠落的过程,如花开般美好,如绝句般隽永,让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拥有独特的价值。而“空白处/仍然有漏网的风声”,则让雪的沉寂并非全然的虚无,依旧有生命的声响在延续,道尽了自然与生命的辩证关系:消亡并非终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2.时空哲思:永恒与瞬间的交织

在杨厚均的诗歌中,时空并非相互割裂的概念,而是相互交织、彼此成就的整体。他常常穿梭于瞬间的现实与永恒的宇宙之间,从具象的物象中捕捉永恒的印记,在时光的流转中体味瞬间的美好,让诗歌成为连接瞬间与永恒的纽带,诠释着时空交错中的生命价值,也让读者在诗行中感受时光的力量。他从日常乡土瞬间提炼永恒价值,彰显出自身独特的思考维度与诗意表达。

《纹》一诗将宏大的宇宙律动,凝于“纹”这一微小的物象,“宇宙的律动/如此敏感/就这样在某片水域/随风而起”,水面的波纹是风拂过的瞬间律动,却能“爬上天空/沿着山脊/便成为永恒”,诗人以独特的视角,让瞬间的美好化作永恒的存在,道尽了瞬间与永恒的紧密关联。而“一枚陶罐/遗弃在荒野千年/罐体早已残破/而你的脉搏/依旧清晰有力”,千年的陶罐是时光的见证,残破的形体下,波纹的脉搏依旧有力,这一意象更是将时空的哲思推向极致,诠释着永恒藏于瞬间,瞬间成就永恒的深刻内涵。《露(之三)》则以露水为媒介,连接起黑夜与白昼,瞬间与永恒。露水“采集深夜如珠的犬吠/成串的蛙鸣/还有夜行人/不成曲调的歌声”,这些深夜的声响都是汨罗江乡村稍纵即逝的瞬间存在,却被露水小心收藏,成为“夜晚眺望白昼的/羞涩的/眼睛”。露水的存在短暂如朝露,却在黑夜与白昼的交替中,成为时光流转的见证,让瞬间的美好在露水的眼眸中定格,成为永恒的诗意。

3.精神哲思:呼喊中的生命觉醒

“呼喊”是杨厚均诗歌中独特的精神符号,这呼喊并非直白的呐喊,也非刻意的宣泄,而是藏于具象事物中的生命诉求,是存在的证明,是精神的觉醒。诗人从裙子、岩石、太阳等不同事物中捕捉呼喊的声音,让不同的生命在不同的时空发出属于自己的声响,诠释着生命的本质:无论渺小与宏大,无论柔软与坚硬,都有存在的价值,都有精神的诉求。这份对生命本质的叩问,彰显出其诗歌独有的精神深度与人文关怀。

《呼喊》一诗仅有短短的三章,每章三行诗,每章事实上就一个短句,却字字千钧,道尽了生命的精神本质,“裙子/在刚起的朔风中/呼喊//岩石/在亘古的时间中/呼喊//太阳/在朗朗的晴空里/呼喊”。三章,三句话,三个截然不同的物象,三种迥然相异的呼喊,却有着相同的生命内核。裙子是柔软的,朔风是凛冽的,柔软的裙子在朔风中呼喊,是渺小生命对困境的勇敢抗争,是柔弱生命的自我证明;岩石是坚硬的,亘古是漫长的,坚硬的岩石在亘古中呼喊,是永恒生命对存在的执着坚守,是岁月沉淀下的精神诉求;太阳是宏大的,晴空是广阔的,宏大的太阳在晴空里呼喊,是伟大生命对光芒的无私传递,是对生命美好的热烈歌颂。这首诗没有多余的修饰,却让不同的事物拥有了鲜活的生命与独立的精神,这些呼喊交织在一起,成为生命的合唱,叩问着生命的本质:生命的意义,在于勇敢地发出自己的声音,在于坚定地证明自己的存在,这便是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精神觉醒。

三、行走的诗行:天地之间的感悟与共情

行走是杨厚均诗歌的重要创作视角,他以脚步丈量山河大地,以心灵感受世间百态,从地域的山水到人文的古迹,从自然的风物到岁月的故事,都成为其诗行的珍贵素材。他将行走中的感悟与共情凝于笔端,让每一次行走都成为一次诗意的旅程,每一首诗都成为一行行走的印记,在天地之间书写着对自然、历史、生命的理解与热爱。其行走中的思考,始终以汨罗江流域的乡土视角为基点,既向外探寻更广阔的世界,又向内回望地域的文化根脉,形成了自身独特的行走叙事与诗意表达。

1.地域行走:山水间的文化共鸣

杨厚均的行走,并非单纯的地理游历,而是带着文化的视角感受地域山水,带着人文的情怀体味一方水土。他将不同地域的自然风貌与当地的文化底蕴相融,更将汨罗江流域的楚文化基因、乡土情怀融入每一次地域行走,在山水之间寻找文化的共鸣,让地域的山水拥有了精神的内涵,也让行走的诗行成为文化的载体,连接着自然与人文,地域与心灵。

“观音拜月”是位于湘鄂赣交界处幕阜山脉主峰一棵平顶松的别称,传说此树的平顶因观音在此团坐拜月所致。《观音拜月》写幕阜山脉主峰的平顶松,幕阜山为汨罗江流域的地理屏障,这株松树因观音拜月的传说,而被赋予了浓厚的禅意与文化内涵。诗人开篇便写“一千五百九十六米/就是观音拜月的高度”,以具体的数字勾勒出地理的高度,更铺垫出精神的高度,让读者瞬间进入诗歌的意境。登上树顶,诗人的心灵也完成了一次攀登,“第一次和观音平起平坐/我甚至看到了观音姣好的面孔/双掌合十的瞬间/我们触摸到佛的温度/我们把自己当做了佛”。这里的行走,是地理的攀登,更是精神的升华,幕阜山脉的自然山水与观音拜月的佛教文化相融,更与汨罗江流域深厚的楚文化禅意相呼应,让诗人在山水之间获得了精神的超脱,也让读者在诗行中感受到自然山水与文化信仰的深度共鸣。《三亚观海》则将地域的大海与汨罗江的记忆温情相融,诗人与初中同学同游三亚,面对翻涌的大海,儿时的汨罗江乡村记忆瞬间被唤醒,“那从远海/一波一波赶来的不正是/曾经远去的童年吗”,远海的波涛化作远去的童年,地域的山水与个人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往事逶迤起伏到你的跟前/竟成无法躲闪的潮头劈面将你湿透”,海浪的汹涌与往事的翻涌相融,让三亚的大海成为记忆的载体,在地域行走中达成了自然与记忆、个人与友人的情感共鸣。

2.人文行走:古迹中的岁月沉思

行走于人文古迹,杨厚均总是带着对历史的敬畏与对岁月的思考,他从古迹的砖瓦、轮廓、故事中打捞岁月的痕迹,让古迹成为连接历史与现实的纽带。在历史的沉淀中进行诗意的沉思,让行走的诗行藏着对岁月流逝、人文传承的理解与感悟,也让历史的厚重在诗行中得以延续。他以自身独特的学者视角审视历史与传统,让地域文化在时代中获得新的解读,形成了独有的人文沉思风格。

《中州塔》一诗,将古塔的形体与思想的高度相融,“一层一层/思想向上叠加/叠加成不屑表达的姿势”,塔身的层层叠加,不仅是建筑的形态,更是历史与思想的积淀,古塔“不屑表达”的姿态,恰是历史的厚重与深沉,是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淡然。“偶尔有飞鸟掠过/遗落一些远古的密码/一些风云在檐角酝酿/另一些风云在檐角止息”,飞鸟、风云成为时光的符号,让古塔在岁月的流转中,既见证着世间的风云变幻,又始终保持着自身的沉静与坚守。而“失修多年的塔顶/仍可仰望/却无从登临”,则道尽了历史与现实的距离,我们可以仰望历史的高度,传承历史的智慧,却无法真正回到过往,只能在沉思中体味岁月的变迁。“谁家的祖父/随时在它的周遭/种一些瓜葛/相守”,则让古塔与人间的温情相连,成为历史与现实、人文与生活的连接点,让人文行走的沉思多了一丝烟火气。《在火焰山,举一把南方的蒲扇》是一次带着汨罗江记忆的人文行走,诗人举着父亲的蒲扇赶赴新疆火焰山,这把蒲扇藏着儿时的汨罗江乡村记忆,藏着父亲的温柔,“父亲摇着它/给我讲火焰山/火焰山很热/借扇的孙猴子很热闹/芭蕉扇的风/一会热一会冷/很大/而父亲的蒲扇/不紧不慢”。父亲的蒲扇与《西游记》中的芭蕉扇形成鲜明对比,藏着儿时的美好与父亲的温情。如今“扇柄已经破旧/包边早已脱落/扇叶残缺不齐”,而诗人依旧“举起它/扇一扇火焰山/扇一扇自己”,“残缺的扇叶间/漏出嘶哑的风声/像极了父亲酒后的哭泣”。这次行走,是为地下的父亲圆梦,更是诗人与父亲、与汨罗江岁月的对话,火焰山的人文传说与父亲的个人故事相融,让人文行走成为对岁月的沉思,对亲情的深切怀念。

3.生命行走:风物中的精神超越

在行走的路途上,杨厚均总会遇见形形色色的自然风物,这些风物看似平凡普通,却藏着最鲜活、最坚韧的生命力量。他以细腻的眼光观察风物的生长、绽放与消亡,从风物的生命状态中挖掘深刻的精神内涵,让行走成为读懂生命的过程,让风物成为精神超越的载体,在天地之间体味生命的坚韧与自由。他从异乡风物中体味的生命本质,最终都回归到对汨罗江流域底层生命的理解,彰显出自身对生命独特的感知与表达。

《辉腾锡勒草原上的花》,写草原上最平凡的野花,却以小见大,道尽了生命的坚韧与洒脱。“只需一场透彻的雨/你便疯狂/在牛粪的怀抱里/你颠覆那个顽固的命题”,即便身处牛粪堆中,只要有一场雨水的滋润,辉腾锡勒草原上的野花便能肆意生长、尽情绽放。这一意象颠覆了人们对美好生长环境的固有认知,生动诠释出生命的顽强与不屈——无论置身何种境遇,都能奋力扎根、向上生长。“歌手在马背上尽情地歌唱你/而他的马竟从你的身上踏过/那细碎的蹄声/从歌声中突围/是你脱壳的灵魂”,马蹄的踩踏并非生命的终结,而是灵魂的脱壳,让野花的生命超越了形体的局限,获得了精神的自由。诗人写道,“那翻飞的蝴蝶不是你/鸟羽也不是你/你索性把自己开在虚渺的空中/小小的你放纵在无垠里”,野花放弃了具象的形体,将生命的美好绽放于天地之间,达到了精神的极致自由。而“你牺牲的地方将有蘑菇生长/连句号也是色彩斑斓的”,则让生命的消亡成为另一种美好,牺牲的地方依旧有新的生命生长,让生命的延续成为最动人的诗篇。这首诗中,草原的野花成为生命的象征,诗人在行走中读懂了生命的本质:真正的生命力量,不在于形体的完美,不在于环境的优越,而在于精神的自由与超越。这份感悟,是对汨罗江流域基层百姓坚韧生命状态的独特诠释,也彰显了诗人对生命的深刻洞察。

四、日常的诗意:烟火人间的温柔品味

日常是杨厚均诗歌的最终归宿,他从轰轰烈烈的记忆、深沉的哲思、广阔的行走中,最终回归到汨罗江流域烟火人间的日常。他将诗意藏于平凡的日常光景中,时节的流转、生活的点滴、器物的相伴,皆能成为他诗中的珍贵素材。他以温柔的眼光品味日常的美好,让平凡的生活拥有了诗意的温度,让烟火人间成为诗歌最动人、最绵长的底色。杨厚均以诗歌的形式,让汨罗江乡村的日常成为诗意的载体,其诗歌创作与学术研究形成的双向互哺,为其诗歌创作注入了独特的视野与深度,形成了自身独有的日常诗意书写风格。

1.时节之美:时光中的静待与期许

杨厚均善于捕捉汨罗江流域时节流转中的细微美好,他不急于追寻结果,而是懂得享受时节带来的独特体验,在时光的静待中体味期许的温柔。每一个时节,每一个节气,都有其独特的诗意,诗人将对时节的感受凝于笔端,让静待成为一种诗意的生活态度,让期许成为日常中最温暖的美好。这些时节的美好,皆是汨罗江流域湘北乡村独有的体验,让地域日常在诗行中鲜活呈现,彰显出诗人对地域日常独特的感知与表达。

《我坐在沙发里等雪》写大雪节气的日常,诗人没有刻意描绘雪景的壮美,而是将笔墨聚焦于“等雪”的过程,让等待本身成为一种诗意。“布满天空的鸟群/一阵一阵/是雪的使者”,以鸟群为雪的信使,让等待的过程多了一丝灵动与期待,让平凡的午后时光变得生动起来。“在大雪节气的午后/我坐在沙发里/静静地等雪”,简单的话语,勾勒出一幅静谧的汨罗江乡村日常图景,午后的阳光,安静的沙发,诗人以平和的心态静待雪的到来,这份从容与淡然,正是对汨罗江乡村生活的温柔理解。诗人写道,“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雪总会来的”,这份笃定的期许,是对时节的信任,更是对生活的热爱。而“一定是在某个晚上/那个晚上你一定很温暖/也很踏实/你一早醒来/推开门/雪就到你怀里啦”,则以美好的想象描绘出遇雪的惊喜,温暖的夜晚,踏实的睡眠,推门而入的雪景,让等待的美好化作遇见的温柔。这首诗中,大雪节气的等待,不再是枯燥的过程,而是成为一种诗意的体验,诗人将汨罗江流域时节的美好藏于静待与期许中,告诉读者,生活的诗意,往往藏在对美好事物的期待里,藏在时光的慢慢流转中。

2.生活之趣:烟火中的温情与悠然

平凡的汨罗江乡村生活日常,总有不期而遇的美好与趣味,杨厚均善于从烟火人间的点滴中捕捉诗意,一场躲雨,一次诵诗,皆能成为他诗中的珍贵素材。他将生活的温情与悠然凝于笔端,让日常的琐碎化作诗意的美好,让烟火人间成为诗歌最动人、最真实的底色。这些日常的生活之趣,是汨罗江流域乡村生活的鲜活缩影,诗人以诗歌的轻盈笔触,勾勒出流域百姓的生活状态与精神底色,形成了自身独有的烟火诗意表达。

《躲雨》写一场寻常的汨罗江乡村躲雨,却藏着满满的生活意趣与人间温情,“雨水敲打屋檐/像一位神秘的鼓手不紧也不慢/檐下的我们也不紧不慢/说一些上了年纪的话让雨声淹没/记忆的舟子便荡漾而来”。雨水敲打屋檐的声响,檐下闲谈的乡人,让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成为时光的留白,让人们在忙碌的生活中停下脚步,回味过往的美好,感受身边的温情。“雨水浸蚀一些事物成为沧桑/也冲洗一些事物重新鲜亮”,诗人以细腻的眼光观察雨水的作用,不仅是自然的现象,更是时光的雕琢,让岁月的沧桑与新生的美好在雨中交织,藏着对汨罗江乡村生活的深刻理解。而“秋凉了/仍有一尾雨燕/隔着雨帘/在稻田的上空为我们/表演”,则让这场躲雨多了一丝灵动与惊喜,雨燕的表演,是自然的馈赠,更是汨罗江乡村日常的美好,让平凡的躲雨时光变得格外珍贵。《到法华寺诵诗》则将文人的雅集化作湘阴乡村的烟火日常,诗人与一群诗人赴湘阴法华寺诵诗,“法华寺很小/没有高墙大院/站在诵诗的位置/可以看到远处的山/近处的水/还有黄的油菜花/和专心钓鱼的人”,没有寺院的肃穆,只有山水的清新与田园的美好,让诵诗的雅事多了一丝人间烟火。“音响回声很重/根本听不清诗人们都唠叨些什么/诵诗犹如诵经/住持也撩一撩袈裟/口吐莲花/诵他师傅和他自己的诗”,诵诗的过程虽不完美,却充满趣味,而“听诗的诗人们全懒懒散散/围着矮的桌子坐下/嗑着瓜子花生/有说有笑/一杯姜盐茶热气腾腾”,则将文人的雅集化作像参加乡间的宴席,嗑瓜子、聊闲话、喝姜盐茶,满满的人间温情,让日常的相聚成为最动人的诗意。

3.物我相融:日常中的精神相守

在杨厚均的日常诗歌中,汨罗江乡村寻常的器物不再是冰冷的物件,而是被赋予了生命与情感,成为诗人的精神伴侣,与诗人相融相伴。这些器物藏着过往的汨罗江乡村故事,映着诗人的心境,让物与我、古与今在日常中相融,让平凡的器物拥有了精神的温度,成为诗人日常中最温暖的精神相守。诗人对这些地域器物的情感赋予,让汨罗江的乡土记忆有了具象的载体,也让地域文化在日常器物中得以延续,彰显出自身独特的物我共生的诗意表达。

《布满鸟声的书桌》写一张普通的书桌,却为其赋予了一段鲜活的汨罗江流域山林的生命故事,让书桌成为诗人的精神陪伴。书桌本是山谷中的树木,“那一天/一只鸟/衔你在空中/婉转的鸣叫里/你飘下山谷/在一场意外的事故里/落地生根”,诗人以独特的想象,让树木的生长多了一丝诗意与传奇。而后“群鸟从四处来/围绕你/和你交谈/像家人之间那样/谈一些你们的琐事/比如日出和日落/比如春夏秋冬”,树木与群鸟相伴的时光,藏着最纯粹的汨罗江流域自然美好。伐木者的到来打破了这份美好,“在你的惊慌失措里/锯齿轰鸣/鸟声四散”,树木被砍伐,成为一张书桌,却依旧延续着生命的美好,“今天你身为书桌/被我置于窗前/当年逃散的鸟声/已躲进书本/和你相守”。书桌虽失去了自然的形态,却让鸟声藏于书本,与诗人相伴,“窗外阳光温柔/仍有小鸟啁啾/你听到了吗”,一句轻声的询问,将书桌与诗人、与汨罗江流域的自然紧密相连,物我相融,成为日常中最温暖的精神相守。《落日是一枚彩色的浮筒》则将汨罗江乡村日常垂钓中的落日化作诗意的意象,诗人“在快收拾好钓具的时候/遇见你的/你触水的瞬间/多像一枚彩色的浮筒”,以独特的想象将落日与垂钓的浮筒相融,让日常的垂钓多了一丝诗意。“大水里的每一尾鱼/都是美丽的/是伊人的魂灵/向你召唤”,将古人的情思融入汨罗江乡村的日常垂钓,让自然的美好与人文的温情相融。“日落之后/月光将遍淹而来/伊人还会在水的中央/在秋风里/但这都是古人的事了”,诗人从《诗经·秦风·蒹葭》的情思中回归现实,“我仓皇离开/还真把一枚浮筒遗落水边”,一枚遗落的浮筒,成为日常垂钓与诗意想象的连接,让平凡的汨罗江乡村日常成为一场诗意的邂逅,物与我在落日与浮筒中相融,成为日常中最动人的精神印记。

结语:诗承汨罗意  心向天地宽

杨厚均的诗歌,始于汨罗江流域的乡土记忆,归于烟火人间的日常,在哲思的叩问与行走的感悟中,勾勒出一幅兼具温度与深度的当代诗意图景。作为新世纪汨罗江流域作家群的核心研究者与重要创作成员,他以学者的广阔视野与诗人的细腻笔触,让汨罗江流域的山水、风物、人情在诗行中永存,以诗歌这一独特文体,为汨罗江流域的地域书写增添了温润的诗意色彩。

其诗没有晦涩的辞藻,没有炫技的表达,如汨罗江的流水般质朴绵长,如湘楚大地的泥土般厚重温暖,却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这份力量,源于对汨罗江流域乡土的深深眷恋,源于对生命的深刻思考,源于对生活的无限热爱,更源于他自身坚守的地域文化初心。杨厚均以诗为笔,在汨罗江的山水之间书写着乡土的温情、生命的本质、生活的诗意,不仅为当代乡土诗歌创作增添了鲜活的色彩,更在城乡一体化的现代化进程中,坚守着文学的地域性叙事,让汨罗江流域的文化精神在文学中得以延续与升华。而这份从汨罗江乡土出发,心向天地,归于日常的诗意,也将永远在诗行中静静流淌,温暖着每一个追寻精神原乡的心灵,也让汨罗江这方“蓝墨水的上游”,始终保持着诗意的温度与文化的力量,彰显出杨厚均诗歌独有的精神价值与艺术魅力。

杨厚均简介:杨厚均,湖南汨罗人,博士,湖南理工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教学与研究,主要研究方向为20世纪以来中国文学思潮、20世纪50-70年代文学及中国乡村文学。出版学术著作4部,参编各种学术著作与教材10余部,在《南方文坛》《华中学术》《华夏文化论坛》《学术论坛》《中国文学研究》《文艺论坛》《作品与争鸣》《文艺报》《社会科学报》《中国当代文学研究》《新文学评论》等多家权威学术报刊发表学术论文100多篇,在《芙蓉》《湖南文学》《中国校园文学》《湘江文艺》《文艺生活》《文学天地》《一行》等国内外文学刊物发表诗歌散文等文学作品若干,有诗集《大鸟之声》刊行,其诗作多次入选各种全国性年度诗歌选本。

吴樾柠简介:吴樾柠,湖南科技大学齐白石艺术学院美术学硕士研究生,主要从事文学和图像的语图关系研究,已在《天中学刊》《辽东学院学报》《美术报》等报刊发表论文5篇。

责编:张咪

来源:汨罗市融媒体中心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经授权后,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专题
精选
推荐
我要报料

  下载APP